云深不知_青山几重

论同人读者与同人作者

萧昱然🐓:

强调:以下内容仅为我个人从自身作为读者和作者两方面出发,长期以来,在阅读和写作中所得到的一些感想。并不针对任何CP和作者。


当然,如果你能对号入座,就更好了。因为我就会选择给自己对号入座。对我来说,写这篇文章也是自我的一种反省,希望未来我能有更大的进步,警钟长鸣,以免成为我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但这篇文章始终仅是一种【个人观点】。所以,无论你如何自省都要清楚,该被严格对待的人是自己,而对待他人则还需宽容。




作为作者,对我来说,写同人最大的乐趣在于“我喜欢他们”,而不是“我喜欢同人里的他们”


作为读者,对我来说,看同人最大的乐趣是“我喜欢原作之外的时间下和平行宇宙下的他们会发生怎样的故事”,而不是“我喜欢某个作者”



写文的人质量参差不齐,但在lofter这样一个靠热度来排名、靠圈子来呼朋引伴的社交范围里,读者基数要大于作者的情况下,所谓吾日三省吾身,也许读者也需要反思自身的一些问题。


1.作为读者,我是否从阅读同人上获得了快感?


2.这些快感究竟是基于“这篇文文笔好,剧情佳,合理地还原原作角色的性格和为人”,还是基于“只要是狗血,ABO,哨向,虐,傻白甜这一类型的文,我都非常喜欢”?


在这里我要强调,后者提到的这些,所有都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类型和剧情模式。但区别在于,我会分辨这些梗是否适合我喜欢的CP,进而选择我感兴趣的题材进行阅读和创作,而不是为了自己爽快和读者需求而生搬硬套


同人不需要写成严肃文学,要将同人写成什么水平,完全取决于个人对他的定义。但无论如何,这些文章都是“同人作品”,对原有角色的还原塑造将是至关重要的。


同人作品,该有底线。


3.我是否能客观的评价我今天看过的同人文?




之前我在《你不写,就永远不会知道你的知识储备有多贫乏;你不读,就永远不会知道你的思维模式有多退化。》(该链接可戳)这段感想里就说过:


“速食虽好,但记得斟酌营养包和食用数量。


别让一些倒退的文字成为你思想前进的束缚。


你值得更好的书和作者。”


作为读者,我能理解阅读速食文学的快感。那种剧情飞速发展,文笔轻快简单,伏笔深入浅出的文章总是更能吸引我去阅读。但显而易见,这种文章通常出现在原创网络文学中,同人少之又少。究其原因,我认为最重要的就是,原创没有给作者有关角色设定的限制,而同人是一定有限制的。


现在同人作者往往喜欢借用大量流行设定,诸如ABO,哨向,论坛体,知乎体,聊天体等,我想说这些是完全没问题的。但问题在于,你写的CP与你的设定是否嵌套?这就像一个瓶盖对一种类型的饮料瓶。你拿脉动的大盖子塞在旺仔易拉罐上,颠来倒去,原作的质量和人物的闪光点,就会因为缝隙而全部流失了。




举两个例子:


1.请各位想象一下自己喜欢的国外作品中的衍生CP(假设这里是有四个西方人欧美同人文,在这里用A/B/C/D表示),再将他们代入如下一种背景设定:


在古代,A和B恋爱了,B八抬大轿娶A回家。他们住在北京。有一天,A和B在家闲来无事,于是叫来C和D打麻将。只听ABCD四人的笑声在偌大的四合院里回荡:


“卧槽!糊了!”“妈啊!居然是同花顺!给钱给钱!”


2.请各位想象一下自己喜欢的攻(假设这里是痞气型)受(假设这里是坚韧型),再将他们代入如下一种背景设定:


受哭得梨花带雨,几乎要昏过去,泣不成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你是不是嫌我生不了孩子才同意你母亲的话去找个女人!”


攻将受搂在怀里,温柔安慰道:“我也没办法,我还是爱你的。”




以上两种类型举例,均是我曾在我的各种墙头里见过的真事真文。这就是现在同人作品中最大的问题所在:


1.文章背景设定与角色严重不符。


2.文章人物性格与原作严重不符。




针对上述问题,许多老师都提出过自己的想法。在这里我简要概括一下:


该练练,该写写,找不到感觉就回去看原作,看完原作还找不到感觉,就过段时间再写。


强迫自己硬生生写出来的东西,都是不堪入目的。




我一直希望各位读者引以为戒,因为你们的鼓励,有时候是一个作者进步的动力。但这之中是有利弊权衡的:


对于谦逊的作者,读者表达的鼓励和喜爱,会令他不断学习,自己敦促自己丰富知识,写出更加优秀的文章,而读者提出的建议和意见,是他会虚心处理或采纳,进而取长补短的进补方式之一。


但对于以写文来博得众人关注的作者来说,他的目的性会随着读者的夸赞而愈发不纯正,高曝光率、高文章热度和别人的吹捧才是他最想看到的。他会随着读者的喜好去更改自己的文章题材,一味阅读那些高度夸耀的评论内容,而那些针对文章暴露出的弊病提出想法的读者,就会立刻被冷处理掉。




我不好批判作者什么,但我一定要说,第二种歪风邪气,作者和读者都需要负起责任


我的一位老师曾经和我说起过SY与LOFTER这两个网站。很多人都知道,SY是许多欧美圈太太的培养源地,当他们转移到LOFTER来写文时,依旧将那种高质量、高写作水平、高逻辑能力的技能带了过来,并继续进行创作。之前我一直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许多欧美CP的文章质量普遍高于别的tag下的榜单,即使他们热度并不如后者,也依旧因为优秀而受人追捧。


我的这位老师是这么和我解释的(我在此重新转述一下):


SY是一个论坛性质的网站,你写的文章都会以帖子的形式出现在分类板块中。当你发帖后,很快你的文章就会被埋没在众多帖子之中。这之后你需要经历两道坎:


1.当你勤更新后,读者们才有机会发现你,进而去阅读你的文章,给你评论。


2.当你收到评论后,你的文章就会被分为两类:第一类,写得不错,有可读性,读者会给予评价,这篇文章便会经常出现在首页,久而久之,好文就会为大家所知了。第二类,写得不怎么样,读者一会选择不再评论,放弃这篇文;二会选择写出自己的评论,哪里不好就是不好,作者也会清楚认识到自己的问题,进而有机会改正,放弃掉现有的错误,而不是固化它。至于那些不肯改正的人,那就永远沉在最底下,无人问津了。


毫无热度和点击率相争,也没有所谓的抱团互相推荐现象。


如果说SY的文章是读者用中肯的评论、作者用不断进步的文笔层层垒起的摩天大楼,那么它如此坚固和赏心悦目,也是可想而知的事实了。


到了LOFTER,我们出现了热度选项。文章好不好,读者入了坑先看什么文,基本都是由榜单的热度顺序,由高到低排列的。但这些高热度文章,真的就是好文章吗?


绝不全是。


买热度是一条路,抱团互相推荐又是一条路。有时候刷刷榜单的确令人发笑:究竟是作者把读者当给块糖就能吃饱的傻子,还是读者把作者当成了对CP过度妄想的工具?


诚然,追求热度对于大部分作者来说,是很普遍的事情。我个人在写过一篇文章后,也希望得到高热度和对文章的高关注率。对我们来说,这是一种促使我们进步、继续动笔的动力,是读者对我们的肯定,我们需要这些。但从另一方面来说,热度对我们而言,永远不会是博取他人眼球的方式,更不会是满足自身虚荣心的工具。


我要的是读者对文章的肯定,而不是对我这个人的追捧。




我认识很多作者,文笔一流,故事剧情有趣。他们能花费大量时间去构思他们的行文,像藏宝一样给各个关卡设置伏笔,但有时候他们难逃一种评价——无趣


各位读者扪心自问,我自己也扪心自问,作为读者,到底是这样的作者无趣,还是我这个人的欣赏水平低下认为他无趣了?


我曾经写过一篇同人文,科幻,未完结。我本想借这篇同人文,来阐述我个人对于“未来科技高速发展情况下,人类与高度智能机械之间的社会关系将何去何从”的想法。为此我写了一万字大纲,五万字存稿,而慢慢发文的过程中,给我点赞推荐的人越来越少,评论越来越少,直到我决定断更的一年后,有读者私信我:太太,为什么不更新《XXX》了?


我说:因为没人看,我想再处理一下其中的问题。


读者表示理解。最后,他又给我发了一条私信,令我至今印象深刻。


他说:太太,其实文章挺好看的,就是太深奥了,看起来很长很刻板,内容也挺纠结的,我本来想养肥了再看的。




这位读者并没有说错,我也不觉得他有何不对。究其原因,是环境所趋


现在,人们都很难静下心看一本纸质经典文学名著了,更何况是强求他们安静下来,阅读一篇网络上用心构造的同人作品呢?


这真的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但日本漫画尚存在“由于读者太少而被迫腰斩”的情况。再论许多同人作者在灰心丧气之后,亲手停更自己的文章,这种心痛程度,着实难以承受,更何况你们要他们眼睁睁看着不如自己的人获得比自己更高的评价,那无疑是剜心的。


我不愿这样用心的作者再受到这样的遭遇,所以我呼吁各位:提高自己的水平,别拉低了自己的审美。


也有人说,看同人就是为了乐趣,我写傻白甜我很快乐,我狗血我也快乐,没毛病。


我也觉得这没毛病。但同样的傻白甜、狗血题材内容,有人能写得荡气回肠颠沛流离,有人能写得评论里全是清一色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并且在阅读之后,给读者什么营养都没留下。


无疑是浪费别人的时间


“浪费自己的时间,就是慢性自杀。”——请问各位读者,你们愿意花多少时间,去浪费在这样毫无意义的阅读上呢?


这也是为什么我在之前的那篇感想中提到,希望我的粉丝们能分出大部头的时间去阅读名著,去旅游,去看一场好电影,去欣赏画展和音乐剧,而不是非得时时刻刻守着我的主页,等我更新某篇同人。


我的文章是枕边读物,睡觉之前看完,如果你觉得好,评论和点赞推荐就行,然后关灯,睡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你有大把时间去充实自己,那个值得更美好生活的你。


你该热爱的是好的文字,而不是我这个写文章的人。






我希望各位,选择那些有写文能力、并且不断进步、虚心取长补短的老师,而不是所谓热门抢手的“太太”。


我也相信各位读者不是傻子,作者是否在敷衍你,作者是否在毁掉一个不属于他的同人角色,你们是一定能看出来的。


还有,别再说作者人品与写文能力无关了。请你们相信,一个人有什么样的性格,他就会写出什么样的作品。这是绝对紧密相关的。如果你不信,就去看书,正经意义上的书,而不是现在千篇一律网络文学。


还是那句话:


你不写,就永远不会知道你的知识储备有多贫乏;
你不读,就永远不会知道你的思维模式有多退化。






我不会说读者低龄化,不会说圈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我只能说:是无脑浇灌的狂热助长了凌乱的蒿草,淹死了那些本该长成橡树的苗儿。






综上:


希望大家作为读者,擦亮眼睛,不要再捧那些体验感极差的同人作者了,哪怕你觉得他写得再好,也请不要忘了,这是同人,你爱的是角色和他们的衍生故事,而不是某个太太。


以偏概全,人云亦云的做法是永远要不得的。


也希望大家作为作者,告诫自己,不要因为评论的夸赞就飘飘然。时刻谨记自己仍有不足之处——人无完人。勿忘初心。


停在原地不进步,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甚至是倒退,都是践踏尊严的、耻辱的行为。








再次引用我在之前那篇感想里的结语:


我们活在当下,网络不该是张束缚文字的丝网,而是层层向外不断发散、不断扩展、不断进步的阶梯。








感谢你读到这里。


该文章可在LOFTER范围内随意转载,但严禁改变其中内容。


我会在评论里抽一位有感想的朋友,送出一本雨果先生的《九三年》。




2018.04.13更新


感谢各位在评论区的留言,观点不同很正常,大家为人处世角度各有千秋,但愿意一同讨论,我是非常感谢的。也希望各位在写下评论时,多思考一下再进行,因为有很多想法实际上并不冲突。


我仍感谢各位愿意将我没写明的观点进行内容补充。

《魔道祖师》普通读者的一点点读后感

敛之:

魔道祖师是我看的第一本耽美,也是这本书让我开始用晋江。早就想写点什么,但是一上手就词穷,终于还是写了,就写写全书最有魅力的两位主角吧。还不太会用lof,tag应该是这么打吧,随便写写。。。


我欣赏意志坚定的人,不退缩,不动摇,即使到最后一败涂地,也绝不放弃。


 ————


先说蓝忘机,他给我的感觉,两个字,完美。他的家世背景就很好,姑苏蓝氏,与世无争,基本上没有正面提过他们家族的综合实力如何。但是,去云深不知处求学的人多,人家收门生还有颜值门槛,蓝启仁发了火连金光善江枫眠都敢骂。所以云深不知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位?很显然——修真界的国民母校,国民老公老婆培训基地,还有国民严师蓝启仁坐镇!在这样一个名士沃土,差劲的肄业生(如苏涉)都能在未来闯出一片天,可见云深不知处这个背景有多靠谱。


蓝忘机从内到外都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楷模,但他不是供人膜拜的光伟正,不是活在传说里的雷锋修士。他逢乱必出,我就觉得是个很亲民的行为。在他的努力下,姑苏蓝氏可能没有金boss统领的兰陵金氏势力大,私底下情报工作也未必强过聂boss的隐藏势力,但是论修士风评和辖区民众幸福指数,一定没有任何一家能比过蓝氏。


为什么?修真界巨头家族家主的亲弟弟深入民间,一年到头除了回家签到绝不休假,任何受苦受难的小老百姓都有可能得到他的直接援助,现在上报邪祟还有机会一睹这个修真界第二大帅比的芳容,心动不如行动,赶紧找点乱子上报吧!有问题能被妥善解决,还有视觉盛宴,这待遇很难不幸福。


简单总结一下书里正面提过的内容,按小学生国旗下讲话的套路来说,在家里,他是家主亲哥的好帮手,文能协理家族重建云深不知处,武能救场夜猎吊打各地妖魔鬼怪,而且在培养后辈方面能力出众,带出了蓝思追蓝景仪等年轻一代杰出弟子,对姑苏蓝氏的兴盛发展功不可没;在外面,他是群众的好大腿,退能处理辖区邪祟、进能处理别人辖区偷懒耍滑不想管管不起的邪祟,正气美名响彻修真界,堪称一代惩恶劳模,修真家族的好典范,走哪儿都是金光闪闪的大招牌。多做实事,不说废话,既不膨胀,也不松懈,最重要的是,他践行正道的初心,从未改变。


蓝忘机这个人是真的让人服气,长的好看学习又好,阅历丰富智商高,高冷不高傲,还很讲礼貌,童年不幸福但是性格不扭曲,出尘的刚刚好,不世故又不绝情。


看书的时候真觉得他一出场就自带光环,不需要冷笑嗤笑搞出霸总气质,不需要无脑无原则行为展现逼格。他的一举一动都风度翩翩,三言两语就能推动剧情。高岭之花人设很多见,蓝忘机这样的就不乏味,因为他很有人情味儿。表情不变化,心跳会加快,脸色不变化,耳朵会变红,会笑,会失态,会流泪。他真高冷,但是他是个生动鲜活的人,不是总裁范儿的人形冰雕。


处处完美的蓝忘机,他的经历表面上顺风顺水,实际上也是多灾多难,不过因为两个主角都不是喜欢嘤嘤嘤一点委屈就大声嚷嚷的类型,看起来就好像没那么惨。父母分居幼年坎坷,他是蓝启仁管教出来的三好生,没有童年;十几岁家破人亡,腿断了连个扶他一把的人都没有,被仇家针对还要站直了维护家族形象;出了大事都没人能顾得上来接他,他自己回被烧了的家,重建自家;有了喜欢的人,想劝人家注意身体,结果被人家误会了;做了一辈子正确的事,连为人说句公道话都没有人听;豁出命去保下的心上人,在自己动弹不得的养伤期间惨死了。三十三道戒鞭,一道烙印,满山的兔子,一静室的天子笑,十三年不是他的深情荣誉奖章,因为他的深情没有上限,不会因为第十三年的幸运重逢而停止。蓝忘机始终是蓝忘机,含光君不愧是含光君。十三年来,没有人真正知道他对魏无羡的思念有多深,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过得如何,但是他的确是把“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贯彻得无可挑剔。除了作为一个完美的恋人,他也在各方面都是一个无限接近于完美的人,作者也明确提到过,两位主角都是最理想的人格。硬要说作者塑造这个人物有哪里不完美的话,那一定是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像魏无羡一样,能在看到这个美人儿纯净无瑕的内在时,心存善意又毫不妒忌地欣赏他。


————


魏无羡,第一次看完他前世的经历,我的感觉就是一个字,惨!父母双亡家族覆灭这种几乎所有人的标配设定没什么意思(除了聂家只挂了家主,我觉着这是因为聂家人修炼着修炼着就暴毙的缘故,人家不用温家动刀,属于修真界免减产品),他惨的点在于:一个人明明朝着正确的方向付出了最大的努力,结果到头来还是落得一败涂地的结局。这样的短暂人生真的是太悲惨了。


魏无羡有傲骨,有傲气,非常自信,但是不傲慢。他爱笑,热情开朗,幽默风趣,异想天开,对朋友很仗义,长的还丰神俊朗,吸引人的各种特点他都有,这是个充满正能量的人。


时势限制下,别人只敢嘴上说说、甚至于别人只敢心里编排的事情,他敢当面说、直接做。不过他这种行为又不是因为莽撞愚鲁,而是一种当仁不让的心态。魏无羡的很多行为都充满英雄色彩,像个孤胆英雄一样不计代价地做了很多事情。但这其实并不是什么“病”,他的不计代价,不是不带脑子的蛮干,而是自愿去承担一切代价。保护弱者,回报恩义,主持公道,不带偏见,自己付出努力,自己承担代价,不牵连别人,不推卸责任,他的道就是这样。


魏无羡让我觉得他很惨的一点就在于,很多时候,他别无选择。出身无法选择,所以偏见无法避免,家仆之子,在有血缘门第之见的大背景下,无形之中给他套了个被人歧视的debuff,更惨的一点在于,他被江枫眠优待,这debuff还有额外的疑似家主继承顺位加成……优秀也是一种负担,尤其在逆风局状态,直属上级嫉妒心强疑心重的情况下,这种负担就更重了。有心人跳出来把功高震主的帽子一扣,直属上级一手倒戈卖队友,再生猛的大佬也吃枣药丸,岳飞也怕十二道金牌呢不是?就算魏无羡一骑当千比岳飞还能打,奈何江家毁高达。


百凤山当众挑衅,多次与蓝忘机误会争执,误杀金子轩……魏无羡当然有苦衷,因为阴沟里的独木桥是他唯一的选择,经历几个月充满负能量的煎熬,心性巨变的代价是他不得不承担的。但是他什么都不能说,因为他不屑于推卸责任,甚至不愿意找任何理由来让自己心里稍微好受一点。一个字,惨。但是他从不卖惨,哼哼唧唧委屈一下很容易拉好感博同情,但是他不,因为他不是那种怨天尤人的人。


关于他搞出的一个大新闻,血洗不夜天。三千人死的惨不惨?惨啊,人间地狱啊,但是这三千人是抱着杀人的心思对魏无羡的,先动手的也是他们,开打之后发现打不过又不想死,你们是围剿还是串门?


魏无羡当然是有错的,错在哪里呢?错在放任自己杀戮。三千人怀揣恶意地想围杀他一个,他还手不为过,反杀也不为过,换到某点小说的套路他该彻底黑化,以杀戮证道然后……言归正传,我认为魏无羡的错误,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不是一个杀人狂,他不是以夺人性命为乐的人,他一直以来做出的努力其实都是为了保护别人,但是目睹了江厌离的死亡,他情绪失控了,阴虎符一出,放任了自己的屠杀行为,违背了自己一贯的坚持,错在失控。想必清醒之后,他的心态与得知自己手上沾染了无辜群众鲜血的晓星尘差不多痛苦。


魏无羡终究还是那个魏无羡,回神之后他选择毁掉阴虎符,就算它是最强力的自保手段,他也不惜代价地毁掉了它。随着旧友大义灭亲带队围剿,魏无羡的短暂前世也走向沉寂,冒着生命危险救过他的恩人已被挫骨扬灰,他付出一切去庇护的老弱妇孺沉尸血池,他走在自己的正道上,走得尸骨无存。真惨,惨不忍睹。


不过被献舍的魏无羡还是魏无羡,还是那个说“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的魏无羡,坦坦荡荡走在一往无前的正道上,有了蓝忘机陪着,前途一片光明。




这两个主角,真的是天作之合。关于他们有多天生一对,也不用我来总结,几乎全书到处都有写到,书评区大佬也早就各显神通。我就随口说个角度清奇的:养尊处优的修士大部分依赖灵力,已知存在乱魄抄这种封内神技,那么,魏无羡召唤小弟来一手群体封内,试问全修真界谁敢吃蓝忘机一拳?我个人最喜欢乱葬岗上魏无羡在衣服上画符,蓝忘机陪他引走群尸那一段。不缠绵不矫情,就那舍命相陪的一段,很感人,很豪迈,让我不禁感叹,道侣真的就该这样,生死不离慷慨同行。

一晌贪欢——《问道》系列长评

泠依惜:

指路


作者  @5-11 


文章  《方寸之间》 《身是客》 《鸡肋》




真是很久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这么触动我的文了,这让平日里连评论都不知道怎么去回复的我,硬憋也要憋出一篇长评来。


感慨最多的时候往往是说不出话的,因为所有的感想都一股脑地从心底往嗓子眼里挤,感觉什么都想说,可真的要我说,我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问道》系列三篇,《方寸之间》让我惊艳于最后一句点睛之笔,《鸡肋》中二人的对话每一句都让我印象深刻,《身是客》则直接促成了我写长评的理由。我像文中那样,站在灯前,尝试把手放在自己的发顶,插进柔软的发丝里,然后睁开眼睛,面前果然什么也没有。


对文字一直没有什么偏爱,这一阵子看正经叙事风,也许过一阵子就爱上了傻白甜。我自己也非常喜欢所谓“华而不实”的文字,毕竟我觉得每一种都有它存在的价值和被读者喜欢的理由。《问道》系列是近来看的最喜欢的一种文风,也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去追求。


我拙于评价,怯于评价,生怕自己的观点错误,贻笑大方。仅从自己的眼睛来看,我想这是一篇十分“意识流”的文章,看文时不像在看文,而是在看几段不断切换的电影镜头。


道士与鬼在走在路上逐渐远去,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道士每回忆一段,镜头便切换了过去。现实世界的二人是模糊的,而回忆里的蓝忘机和魏无羡却是清晰的。分明是那样一个拙于表达的人,却能将他记忆中的景象绘声绘色地描述给旁人听,才会让人读来觉得“以假乱真”,所以最后被残忍道破的时候,我与文中人一同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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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光君。”那鬼开口,语气哀伤。“你先前所言,并非你故人之往事。”


“你不曾与魏无羡辩学。倘若你曾切实听他所言,日后便不会措手不及。”


“你不曾留下那陶响球。倘若那时你就懂得俗世之情,日后便不会困顿一世。”


“你不曾向你兄长求援。倘若那时你真心道困解惑,日后便不会孤立无援。”


“你不曾告诉魏无羡你心仪于他,倘若你曾敞开半点心扉,日后便不会一错再错。”


语毕,音色陡然拔尖。周遭一切分崩离析,风声呼啸而过,入目之处皆是灰飞烟灭废墟瓦砾。


那鬼大笑:“蓝忘机! 你所言往事,无一为真! 庄周梦蝶,梦里不知身是客,鬼问道,不知此道非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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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整篇文中最为触动的一段,初读时颇为心惊。过些时日重新读起,更是感慨良多。寥寥数语,字字珠玑,将我心中模糊不明的疑问尽数诠释,残忍而又深刻,如利刃劈开拦路荆棘,恍惚行过,才发觉已是遍体鳞伤。


文章贵于通感,换言之所谓“共情”。若我不自觉地已成了文中人,也听到了耳畔如老旧风箱拉扯般的破碎呼吸声,往事虚无皆历历在目,是梦非梦浑然不清,我又怎能不为之动情,怎能不真心实意地称赞上一句?


见过许多写十三年的,许多写苦的痛的,包括我自己写过。相比之下难免觉得自愧不如,彼时文章所用华丽辞藻皆是矫揉造作。


 


今天读过《身是客》,粗略一看竟觉得十分甜蜜,甚至以为是将重生后的场景与过去相穿插,然而细细读来却发现仍只是苦中作乐。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欢是足够欢,我也觉得十分有趣。文中仅以只言片语道出“睁眼之后,空无一人”,“独自歇下”,若是不细细去品,甚至察觉不出个中悲意。


便好似做了可怕的噩梦醒来,他与我说,梦与现实相反。我只答他,是啊。


——却又有谁知,“我与他”并非一个梦呢?


因此重读之时,便感觉身在云端,脚下飘渺不定,眼前景象无一可信,心知如此,却仍不愿放下这一晌难求的贪欢。


 


一直觉得蓝忘机的情绪极难描写,很多时候能用“……”一笔带过便定会这么做,既省了事,又复合人物性格——毕竟怎么去想这个省略号代表的内容,就已经是读者自己的事了。而《问道》系列正是将这个省略号一点一墨地剖析明了,向我们展示那最好想象却又最难下笔的十三年。个人认为不会再有比文中所用手法更加合适的写作方法了,现实与梦境不断交错,自欺欺人假作真,分界线被洇开到模糊不清,场景镜头的切换却毫无违和。


我想,蓝忘机的十三年,又怎能说不“混沌”。只是于各人而言“混沌”的判定不同罢了。颓废消极是混沌,不思进取是混沌,对魏无羡来说,他神魂飘荡世间,无依无靠是混沌;于蓝忘机而言,琴声与旧梦,真真假假,哪怕只是出神片刻,听到蓝曦臣一句询问的“忘机”,亦是他的混沌。斯人逝去后,在梦中弥补遗憾,可怜,可笑,可悲,可叹,却是别无他法,无可奈何。


最后,再次感谢太太写出了这么棒的文章。初次写长评,过于激动,难免语无伦次,若有不得当之处还请包含。


真心希望喜欢忘羡的大家都能静下心读一读这几篇文章。





身是客

5-11:

同系列前篇:鸡肋 方寸之间 


<问道>完结篇




他听到锣鼓喧嚣马蹄声响,远处人浪一叠盖过一叠,一声利刃破空,一声风吹草动,一人大笑,道:“江澄,是我赢了! ”


他眯起眼睛,见到魏无羡束高发,一袭云梦紫衣,骑马回身弯弓搭箭衣摆猎猎,笑容张扬神采奕奕,眉眼和他在云深不知处初见时如出一辙。


江澄就跟在他身后,一勒马,“再来! ”


魏无羡猖狂应他。“还怕你! ”


他话是对着江澄说,人在马上眼睛却是滴溜溜一转,穿过那长草微风直直撞进蓝忘机视线。魏无羡眼睛一弯,嘴一勾,神情分明洋洋得意,“蓝湛,看我”。


蓝忘机一愣,那酥酥麻麻的劲从他心底爬上来,一颦一笑都带了勾子,直在他胸腔里乱戳一气,剩下全是温热的血液嘭嘭直荡,蓝忘机张了张嘴想应,又觉得不太妥,一句话般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他心下一急,却感到一只手轻轻搭上他肩。


“忘机。”蓝曦臣叫他。又喊了一声。“忘机。”




他睁开眼。两抹紫色还在眼前一掠而过,那马还嘶鸣两声,却是一转眼就不见了。


那些涌到脑顶的血落下来,叫嚣着熙熙攘攘砸在谷底,他摔得七零八落,虚汗冷汗出了一身。“忘机。”蓝曦臣道。蓝忘机想应声,却是连发声都做不到,喉咙颅内只有风箱破败的呼吸声,他张了张口。看清那一叠叠的人浪近了,锣鼓喧嚣近了,他和蓝曦臣站在看台上,底下是姑苏一年一次的社戏,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骑在高头大马上你追我打嘴里咿呀和唱,人群一声一声叫着“好!好!”




蓝忘机再眯眼,画面中无论如何找不到一星半点魏无羡和云梦的影子。


“你若不适,我们便早些回去。”蓝曦臣道。


蓝忘机道。“不必。”







他手执一卷书,只留一盏火烛,室内安静得过分,听得见轻轻浅浅的呼吸声。他一低头,看见半个脑袋歪在他身侧,魏无羡散了发,方才还躺在床上翘着腿嘟囔,这会却是已经睡着了。


火光明明暗暗,字迹缥缈不定,蓝忘机斜睨而去,心下一顿,抬手轻轻落在魏无羡头顶。


魏无羡不动。


蓝忘机半分心思在书,半分心思勾得他神情带了笑意,手指摩挲魏无羡发旋,触感倒略蓬松,还有新长出的碎发软软抵在掌心,魏无羡动了动,蓝忘机手指埋进头发触到头皮,后者顿时溢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蓝忘机心下快活。




魏无羡道:“酒。”


蓝忘机道:“藏着。”


魏无羡道:“兔子。”


蓝忘机道:“养着。”


魏无羡道:“酒糟兔子。”


蓝忘机道:“不吃。”


魏无羡哼哼。


蓝忘机换个说法:“不好吃。”


魏无羡不说话,却似乎在考量这个问题,逐渐没了声音。




魏无羡说梦话,这是蓝忘机在他们来姑苏听学时就知道的事。


蓝家卯时作亥时息,魏无羡不睡到日上三竿不会起来,蓝忘机没少被叫去查看,一来二去就注意到了他时不时半梦半醒间嘀咕。


魏无羡翻身:“江澄你……”


“不是江澄。”蓝忘机道。


“你去打个蓝二。”魏无羡执着。“打个……打个蓝二回来,请他吃酒。”


蓝忘机沉默。“不吃。”


魏无羡皱眉:“不吃? ”


蓝忘机道:“不吃。”


魏无羡道:“好可惜。”




他思绪从回忆转回,见到魏无羡仍睡着,安安静静倚着他,蓝忘机的影子替他挡了烛光。


他心下有些发痒,却觉得那火光并非落在他身上,而是透过他融进去。他抬起头,就见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正洒满他身侧,他身侧空无一人,那火光却仿佛有了指引,直汇聚到他指尖,好似他刚刚真的触得什么人体温。


蓝忘机不语,视线飘忽地定在窗外一点。




远处传来打更声。他灭了火烛,独自入眠。







蓝忘机没养过兔子,姑苏蓝氏没人养过兔子。


魏无羡最初给他的那两只死于云深不知处被毁的一场大火,之后重建又逢射日之征,始终无人想起此事。


蓝忘机三年闭关出来,不声不响从山下带回来一窝白兔。


姑苏蓝没人养过兔子。




蓝忘机坐在亭下,周围围了一群小辈女修。


他怀里抱着一只兔子,一手安抚性在它的后颈,一手拿着半根菜梗,兔子安分地蹲着,三瓣嘴一刻不停。蓝思追蹲在兔子群里,可怜巴巴地举着一根胡萝卜,等待哪只被蓝忘机顺完毛的也来他这里赏个光。


“含光君,是这样么? ”蓝景仪勉强搂了一只起来,那兔子一蹬后腿,利落地从他怀里溜出去。


“一手按在此处。”蓝忘机道。“一手将它托起。”


“我不敢抱太快,怕伤了它。”一女修小声道。


“小心接近。”


魏无羡稀奇。“还有这些说法? 我一向拎了耳朵就跑。”


蓝忘机手下一顿,刚好挠过那兔子耳尖。“不妥。”


“何如? ”


蓝忘机缓缓。“会痛。”


魏无羡大笑。“蓝湛,当时我塞给你兔子都不要,现在却不想见你养得这么讲究。”


蓝忘机道:“皆是生灵,不可怠慢。”


他松开手,怀里那只兔子朝前蹦去,围在他脚下的那群白绒绒里立刻又蹿上来一只,蓝忘机抬了抬手,那兔子便是精准地朝他掌下一蹿,压下了耳朵一副只等抚弄的样子。


魏无羡道:“这兔子好机灵。”


蓝忘机低头,那兔子一双红眼圆溜溜盯着他,他撇过头,魏无羡也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蓝忘机一恍惚,话未出口,手上动作一转却是朝魏无羡的方向伸去,好似他这一伸手,魏无羡也会和那兔子一般乖乖就朝他掌心凑过来。




“含光君? ”蓝思追惊奇。他守株待兔半晌,终于是有一只磨磨蹭蹭地来咬他手里的萝卜,这会抬起头,却看到蓝忘机定定朝着半空中一点虚看去。


蓝忘机转过头。“何事? ”


蓝思追眨眼,只道或是自己看错。


“这么做,可就成了? ”他道,趁着那兔子专心啃咬,一只手埋进白毛里搓揉,那兔子得了便宜,干脆放松下来,四条腿一岔趴在地上,嘴里却还不忘咀嚼。


蓝忘机点头。


蓝景仪凑过来,猴急地朝蓝思追讨教。“怎么做的? ”


两个小辈头一碰,又是小心翼翼找其他兔子下手,蓝忘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又像在越过他们看什么人。


他的确伸了手,魏无羡没接,他开了口,魏无羡没应,他想将那人带回云深不知处——




他手下的白兔蹿了远去,又有另一只蹭上来。







春季,百家围猎三处场地轮番使用,几轮过后又是百凤山。


姑苏蓝是此次几大世家中第一位出场的骑阵,在他前面的本应是清河聂氏,而聂明玦死后聂怀桑不擅主持,这次索性连人都没出场,与其他小家族一同草草结了方阵,本人则干脆留在观猎台上和其他家族女眷长辈谈笑风生。




蓝忘机与蓝曦臣照旧列骑阵之首,两人登场,观猎台上一片欢呼叫好,空中纷纷扬扬地漫天花雨。往年围猎大多在秋季,此番放在万物蓬勃之时,落花一波尽了又来一波,叠叠浪浪仿佛没有尽头。那扔下来的鲜花大多是青翠之色含苞待放,倒和姑苏蓝的校服相得益彰,蓝忘机目不斜视,在其中策马缓缓前行,蓝曦臣无奈叫他:“忘机”,方才朝观猎台两侧颔首还礼。


待两人行至终点,蓝忘机忽然一顿,在马上回过身去。隔了一片花海,云梦江氏尚未出列,他的目光掠过江澄独自一人占骑阵之首,尚未收回,身侧一个声音便笑道:“蓝湛,没我给你送花,你不用过分想念。 ”


蓝忘机道:“胡闹。”


那笑声在落花中回荡几下,一道马蹄声破开繁花追上来,魏无羡一手握缰绳,一手顺势接了朵花,一身黑色劲装朝着他笑。“想倒也不用,我再予你一朵。”


蓝忘机抿了抿嘴。


魏无羡探头朝靶场看去,再转头看身后方阵,“今年倒没金子轩那厮出风头。”


蓝忘机不语,魏无羡自顾自说下去。“江澄那小子却是更严肃了。”


蓝曦臣徐徐弯弓搭箭,魏无羡视线观猎台上转了一圈。“怎的也不见师姐。”


箭在弦上,魏无羡长发高束,仍骑在马上朝他笑,“我忘了,他们早不在了。”


两声箭羽破空,蓝氏双壁同时放箭,各自正中靶心。




蓝忘机道:“恩。”


魏无羡道:“那你为什么还记着我不放? ”


蓝忘机勒紧缰绳,跟着蓝曦臣率姑苏蓝骑阵朝入口而去。


他没回头,却知道魏无羡留在原处笑着看他远去,嘴角噙着那没得到回答的问句,身后正是云梦江氏引来的花雨。


起初他没法忘记,于是蓝曦臣疏导着他,让魏无羡的影子逐渐淡去,之后他大醉一场,日子颠倒黑白虚实难分,于是意识到他无法忘记,唯有负其前行,最后他适应了他所背负的死亡,他的前行与往常别无二致。




他驰马穿过山林,并无目的,却隐隐知道心中所向。他那年斩断的树木还未重新长起,他经过那片空地,再前行一阵,便看到一树枝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棵树还真是不按常理长,”他略一抬头,一双靴子在他眼前垂下来,魏无羡晃着腿,眼里含笑地玩着手上一朵花。“蓝湛,不觉得这树杈比几年前还更低了一点? ”


蓝忘机扫一眼。“也许。”


“也是,我不该问你。”魏无羡点头。“我是在这里坐了半晌,你倒是也藏了许久,但估计都在看我,没空管那树枝。”


蓝忘机道:“可你不知是我。”


魏无羡大笑。“那个我是不知,现在如何会不知? ”他见蓝忘机不说话,又凑下来一些。“我是你想出来的,蓝二哥哥,你要我怎样就是怎样。”说着笑出来,“我在你脑子里呢,蓝湛,我在你心里呢。”


蓝忘机抬起头。


他伸出一只手,魏无羡便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动作,蓝忘机人尚在马上,那树枝也不是很高,他轻轻一探,指尖便触到了魏无羡的脸。


魏无羡看着他。


蓝忘机驱马朝前一步,马蹄清脆踏上地面,那一声响,他人也朝前一倾,便是碰上了魏无羡的唇,他没有更多动作,而是闭上眼,听见林里远处妖怪鬼魅欷歔声响,听见流水树木耸动,听见不知何人持剑锋刃飒飒。


他退开,魏无羡仍看着他,笑中透了些悲悯。


“现在我确保我知道是你了。”他道。








在他的想象中魏无羡总是笑着的,且游刃有余。曾有一度魏无羡死前的模样成了他的梦魇,入睡无不是惊醒,无不是见一身黑衣浑身浴血,手中一笛陈情驭鬼无数,他若是想要接近,那身影便一个晃形被万鬼啃噬得只成血沫,他在后背的痛楚中挣扎醒来,见到蓝曦臣还为他燃着安神的香料,蓝忘机恍惚,就见窗边一人负手而立,他朝前迈出一步,那人转过身,神情并不凄厉,却是一片平静的冷漠。


“你帮不到我,蓝湛。”魏无羡道。


他醒来,十指扎进自己的血肉。




后来他能接近能幻影,每走一步如同刀割,那面容逐渐扭曲起来,怨鬼般的呼啸炸响在他耳边,质问他有何资格神伤,问他到底做了什么,问他为何没勇气直接与他共对天下人,问既然如此,怎敢说想救他。


蓝忘机在那呼啸声中跪下来,蜷缩着,丝毫顾及不到尊严,他听到哭声,知道那撕心裂肺来自于自己心底,然后蓝曦臣一次次将他从崩溃中拉出来,替他编织出重来一次的幻境与自己妥协,他看到更好和更差的结局,最终那幻影看见他时笑了出来。


他一抬头,看见墙头坐着一个少年,手里一壶酒,他不动声色,那少年也不像是被抓住搬慌张,反倒似就在此处等他一般,朝他一咧嘴就是个笑。


“天子笑,分你一坛,当做没看见我行不行? ”


他道:“好。”




那影子随他而去,反倒似魏无羡通过他又活了下来。他遇见江澄彻查夺舍之人,魏无羡在他身边哼道。“我怎么犯得着做那劳什子事。”


蓝忘机恩一声。


魏无羡看着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倒是你,希望我回来么? ”


他道:“我希望过往已成烟云,罪孽善恶抵消,前尘不成束缚。”


魏无羡大笑。“当真? ”


蓝忘机应:“我盼你重来一世,但也盼再遇你一次。”


魏无羡道:“下辈子的事,不好说。”


蓝忘机道:“如此足矣。”








他行至莫家庄镇压那恶鬼,魏无羡的声音不远不近道:“不错。”


他道。“什么? ”


魏无羡道。“弹得不错。”


他不语,后者话锋一转。“你还没告诉我那曲子叫什么。”


蓝忘机道:“不可说。”


魏无羡问:“有什么不可说的? ”


“说了,他便知我心意。”


魏无羡定定看着他。


“你想我吗? ”他忽然道。


“我想他。”蓝忘机答。




一江氏门生急匆匆自山上下来,尚未到佛脚镇,便高呼起那食魂天女的凶残可怖。蓝氏小辈都在山上,蓝忘机教江澄先行一步,一路御剑而上,魏无羡道:“蓝愿也在上面? ”


蓝忘机道:“是。”


魏无羡叹:“他被你养得还是挺好。”




他尚未到那天女祠,却是先听见一段悠扬笛声。他整个人一颤,依稀辨别出那调子,视野中一个少年且吹且退,一鬼跟着他,却又分明是那鬼将军温宁。


他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眼里唯有那人影,又和记忆中的重叠起来,“是啦。”魏无羡道。


蓝忘机张了张嘴。


是什么? 他在脑海中问。


是他了。那个影子回答他。


他身体里凝固了多年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不仅流动,而且叫嚣着,澎湃地席卷他的思绪,他的问句卡在喉咙口,没能问为什么,或是真假,他伸出手去,却见那影子朝他笑了,在他触碰到的那刻消散在月光下。


他已不再需要它。


蓝忘机低下头,手中攥紧的是那少年的手腕。




那人撞到他,一惊,回过头来,一双眼睛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他心道:是了。






-完-




字数:4066





Notes: he了


不甜不要钱


之前看到一个评论说更关注问道的过程和结果,关于这点第二篇很水,勉强算个过渡,只是我真的很想写金子轩江厌离和魏无羡蓝忘机这两对活在同一个时间下!这篇是补完了第一篇问道唯一没写完的方面,也就是蓝忘机到底怎么面对魏无羡的死亡,并且从其中走出来


这个答案也算是很个人的了,没有走出来这个说法,只有适应,蓝忘机不会有办法忘了魏无羡,只能适应知晓着他的死亡生活,就像一般对是否做心理咨询的定义是影响到正常生活,第三篇差不多就是个蓝忘机自己和自己妥协到能够把异常融入日常的过程,也可以说是个<蓝忘机的脑补如何越来越强大炉火纯青到随时随地可以脑出魏无羡>的故事,不过那就有点谐了!


因为是很主观的答案所以也塞了很多很主观的美好祝福,比如蓝忘机在魏无羡死的十三年里依然有时间和空间调整,有亲人帮助,而且自己也足够强大到可以支撑下来,熬到最后熬出了头


好了这个系列完结了!开心,我有八百个忘羡现代au想写,随缘了





*为了写这篇接上原著的部分,不得不重新看了很多遍他们打食魂天女,哇这真的是很可怕了!!第一次看到那段就给我留下了非常恐怖的阴影,在半夜看的,而且飓风停电就点了个蜡烛,全程毛骨悚然,最后差不多是恐惧着通宵看完,又熬到天亮才敢睡


*兔子真的是!很狡猾的小动物!看到人的手就蹭过来!!虽然其他动物也会不过可能因为兔子是靠蹦的所以那个蹭的动作特别好笑,嗖得一声就出现了,是我的猫猫狗狗鸟鸟鼠子完全无法达到的速度





方寸之间

5-11:

同系列前篇:鸡肋  续篇:身是客




正文走长图




蓝曦臣道:“看见什么了? ”


蓝忘机答:“另一个故事。”


蓝曦臣不作声,“何如? ”


蓝忘机道:“方寸之间,天上人间。”




-完-




字数:6502




Notes:这篇我一直以为没写完,上次发了一半被我删了,这次想起来一找才发现是写完了的,只是不太满意,所以扔那儿了


这个系列大名问道,小名丧妻十三年,基本就是一系列蓝忘机在魏无羡死了的十三年里发生的事情。心血来潮想去写系列的第三篇<身是客>,于是先把这篇发了,小修了一下,第三篇应该就会结束系列。最近沉迷隔壁天官双玄,不知道还会不会写忘羡,照旧可以点梗,上次单独的点梗po被我删了,但评论都截图了,有机会写都会写的



鸡肋

5-11:

那鬼跟着道士。道士走三步,他走五步,道士走两步,他原地一坐不动。


道士道:“腻了? ”


那鬼立刻跟上来。“不腻不腻。”


道士道:“今日时日不早,下山找了客栈就歇息。”


鬼道:“听你,你找间好的住,我往那窗边一站就行。”


道士神色淡然。


“明日一早坐船,过了江就是云梦。”


鬼一愣,半晌道。“云梦好地方。”




那道士自称是道士,无名无号,着一身素衣,拄一木杖,背一褡裢,一路徒步修行。那鬼初次见他就是这么一身行头,独自一人立在那雕梁绣柱不夜天城外,孑然一身,却是气度非凡。彼时那鬼刚刚化鬼,懵懵懂懂,还留着一些人气,他在大街上闲逛,见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又是鬼气森然魑魅魍魉,一时心下茫然,不知自己究竟是人是鬼。他远远瞧见那道士,感到那人身上灵气肆意,于是恍恍惚惚跟过去,倒也没急着现身。那道士走几步,他就走几步,隔了小半条街的距离一步一挪地跟着。


“尊主可有心事未了? ”那道士道。


鬼一惊,四下环顾一番,开口道:“可是说我? ”


道士颔首。


鬼道:“有一事相求。”


道士道:“为何? ”


鬼大胆道。“你可是修仙习性之人? ”


“半路出家,技艺不精。”道士回答。


“那又为何入道? ”


“因欲悟行。”


鬼道:“彼道何道? 此道何道? 何为道? ”


“尊主有何渊故? ”


“我虽刚刚化鬼,却记得我是因道而死。”那鬼道。“我没什么执念,故化不作厉鬼。但此事不解,终不爽快。”


“尊主所言之道,恐非我教之道。”道士答。


“无妨,无妨,”鬼道,“一个人找也是找,两个人悟也是悟,我所求无他,既求道长携我一程。”


“我已离了教门,现在不过一云游道人。”


鬼厚颜无耻:“那更妙,既是云游道人,就应无拘无束不受规矩。道长,我见你身上正气逼人,想你或许可以解我之道,只要你不出手赶我走,我便跟着,风餐露宿在所不辞。”


道士眉间一颤。


“你不问我为何又离教门? ”他道。


鬼答:“为何? ”


道士道:“为寻一人。”




他转身,见那鬼仍呆愣在原地,开口道。


“跟上来罢。”




一人一鬼从不夜天城,至穷奇道,到夷陵,过姑苏,每行至一处,那道士边打听当地可有恶鬼伤人夺舍,一则度化,二则镇压,三则灭绝,一路行侠仗义。头一回,那道士手下符咒一点,恶鬼惨叫一声神形俱灭,方才想起来什么般回头。


“你若是不忍看,可以不看。”


鬼被点到名,反应过来。“无妨。”他答,脸上甚是不屑。“你只管下手便是,我又不是那等没了神智的凶尸。”


道士若有所思。“倘若哪天你真着了道……”


鬼道:“呸呸,真不吉利,我人还在你面前站着呢。”


道士却是恍若未闻。“你可想我将你灭绝了,以绝后患。”


那鬼见他认真,思索一番。答:“不必如此。倒不是我贪生怕死,只是那未免暴殄天物。”


道士问:“为何? ”


鬼道:“若我真成凶尸,就在我颅内左右各钉长钉,以符驭之。我必听你号令,为你所用。”


道士盯着他,鬼被他看得有点发憷,正欲再度开口,却挺道士轻轻叹一声。


“好。”




鬼一怔,略一思索凑上前去。


“你可是舍不得? ”


道士不应。


鬼大手一挥。“正气兄。我知你于心不忍,但你大可不必在意。”


道士道:“我曾遇一故人,所言与你所出无二。”


鬼道:“英雄所见略同。”


道士不语。




从夷陵转至云梦,离那水乡越近,那鬼越是啧啧咂舌起来。


“怎么? ”道士问。


“云梦好地方。”鬼道。


“你来过? ”


“记不清了,可能死前来过。”鬼答。


一人一鬼在一客栈停下,道士向掌柜交代了单房,那鬼则溜达到二楼审视一圈。


“看过了。”他道。“没什么不干净的。”


道士嘴角一抽。“那你怎么算? ”


“正气兄。”鬼道。这称呼从他们初次见面后不久就定了下来。道士没透露姓名,那鬼也不在意,毕竟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清楚。他因这道士正气盎然,便随口唤他正气兄,道士则称他尊主,鬼虽然有点不乐意,觉得太客套,但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一来一回便是固定了。


“你我相识已有数月,怎么还如同萍水相逢呢? 我即是一鬼,也是你的朋友,哪有说朋友不干净的道理? ”


道士不理,鬼嘀咕他定是在心里偷笑。


他又开口:“正气兄。不说这个,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实际上刚才我是见到两个孤魂小鬼,但考虑到友人你要下榻,我就统统吓跑了。”


道士道:“你又不是个恶鬼,他们听你的? ”


鬼乐:“真别说。特别好使,一个个见了都夹着尾巴跑,抖索得不行。”




言谈间,两人上了二楼,那鬼咦了一声,立刻探头探脑到窗口打量。


“此地甚是眼熟。”那鬼道。“我大约的确来过云梦。”


道士道:“这是云萍。”


鬼嘀咕:“云萍? 云萍么,听着也耳熟…”


“你对你生前记忆还剩多少? ”


鬼叹息。“所剩无几。记得的就是我死得很惨,估计生前也不是什么好人,不如不要想起来。”


道士道:“天色还早,你若无事可做,我便说个故事。”


鬼道:“什么故事? ”


“一个故人。”


“先前那故人? ”


“正是。”


鬼一思量:“可是你所寻之人? ”


道士道:“是,也不是。”


鬼道:“你们这些道人修士,就是喜欢说些弯弯绕绕的话。罢了,说吧。”


道士神色微敛,开口。


“我所言那故人,曾要我说个故事。我说了,他却大约不记得。如今我守他往事已有多年,终是要将他往事说予他人。讲给你听,你或许还能懂他。”


鬼欷歔道:“承让承让。”再一琢磨,又觉得这番话有些不对,于是道: “那故人可还健在? ”


“身殒数年。”


鬼愣道:“节哀。”




道士出生在江南一个大户人家,礼仪规范,家规严格,他所提到的故人是两家世交,约莫十五六岁时来他家听学。那人性情顽劣,难以管教。一来就破了数条家规,道士小时深得家中长辈器重,掌罚,于是盯着他抄家训,两人初次见面,皆不甚畅快。




“我知你闷,不想你打小就这么闷。”鬼道。“那人也是可怜。”


道士不置可否。


那鬼又道:“你那故人姓甚名谁? 既然讲故事,总得给个名字。”


道士淡然开口。“不记得了。”


鬼惊道。“正气兄,你一活人,记性竟比我一孤魂还差。”


道士道。“庄周梦蝶,可知何为真假,何为生死? ”


鬼叹。“辩不过你。”




“心正,人自正,心不正,那便是无药可救无医可治。”魏无羡道。“换言之,我若心正,那何须这《上义篇》、《礼则篇》,我若心不正,那你教我抄个三千遍也是无用。忘机兄,表面功夫我自认做得不如你们这些蓝家弟子,但敢问表面功夫又有何用? 卯时作,亥时息,就正人君子了么? 会照本宣科,就行侠仗义了么? 撇去这些,我觉得凭心而论你我无甚差别,你们蓝家这些规矩,全是鸡肋罢了——不过教出一个你倒是好玩。”


蓝忘机道:“你在此处,故谨言慎行。”


“那我离了云深不知处,则各行其道? ”


“那我自然没道理管你。”


魏无羡乐:“那你说,你教我个法子,教你那老前辈对我死了心,我立刻滚回云梦去。”


蓝忘机瞪他:“胡闹。”




鬼大笑:“我喜欢这人。”


道士恍若未闻。


“我与他辩学。辩一刽子手,生前斩首者逾百人。横死市井,曝尸七日,怨气郁结,作祟行凶。


“我道: 一则度化,二则镇压,三则灭绝。


“他道:掘那斩首百人坟墓——”


“——激其怨气,与凶尸相斗。一石二鸟,以绝后患。”鬼煞有介事地接上。


道士良久不语,再一开口,声音微颤。


“正是。”


鬼笑道:“看来我真与你那故人合得来。他既是百年,那想必也成一鬼,我不如打听一下,和他交个友,做个伴。”


道士道:“办不到。”


鬼问:“为何? ”


道士道。“那日所言终一语中的。他日后确实修习魔道,教百鬼啃噬身亡,神魂俱灭。”


鬼一怔。




道士道:“灵气,乃正气,得之不易,修身养性。怨气,乃邪气,这方法说来有理,实则不可为,久习此道,必被阴气反噬,得不偿失。我知他为人随心所欲,若他真悟出此道,必会以身犯险。于是警醒他,望他就此收手。”


鬼不语。


道士叹息。


“他回我:那我便是舍身献己,轻身徇义。”




魏无羡笑容张扬,背着个手绕过去,抬手一行大字拍到蓝忘机案上:舍身献己,轻身徇义。


蓝忘机道:“颠倒是非。”


魏无羡不恼,埋头立刻又是唰唰几张纸过来。


蓝忘机不理,余光瞥到“把我禁言解了,我和你堂堂正正一辩”,又是 “四书五经,孔孟老庄,哪个道不是辩出来的? ”,跟上来 “含光君,你循习礼道,我自成一派,你我一辩,那必定精彩绝伦,重现春秋”。


他道:“无聊。”


魏无羡锲而不舍,再一转身,拍上来的却已不是文字,而是画得潦草夸张的小人。左边一个中规中矩苦大仇深的脸,右边一个兴高采烈狂魔乱舞的脸,中间一道笔直的线,大概意味着云深不知处。魏无羡指指左边,指指蓝湛,指指右边,指指他自己,随后豪迈地沿着中间那一道线一折,两边未干的墨痕叠在一起,蓝忘机猜是想表达殊途同归的意思。


他呵:“抄你的书去。”


魏无羡耸着肩大笑,绕到蓝忘机案前左右端详一番,抬笔一挥:彼道鸡肋。




鬼道:“他也是修行之人? ”


道士道:“正是。”


鬼啧啧。




道士道。“讲学过后,我便只偶尔在家族集会上见他。他是一如既往性情顽劣不改,难以管教,尽管如此,也难掩他天资过人。我因与他有些过往,每次见他只觉恨铁不成钢。那之后他救我一命,我还他一次,他负伤高烧,我们被困在一洞内,烧得迷糊的时候,他教我说点好话。”


鬼笑:“也只有你需要别人教你说点好话。你说了么? ”


道士淡然。“没有。”


鬼大笑。


道士道。“他神志不清时整个人都一无赖,于是我只好给他讲个故事糊弄过去。我讲道,曾有一公子,自小家规甚严,一言一行遵循礼数。他见过外面的世界,却没感受过,但他也不向往,因为凡事只要按规矩来必无差错。”




蓝忘机六七岁那年,与蓝曦臣下山除一走尸。临行前,那柳家小公子知恩图报,要将他的心爱之物赠予他们。陶响球不是什么稀奇玩物,仿青花着蓝白色,巴掌大小,内里置了砂砾,下山赶会上一走,和那磨喝乐、摇咕咚一同兜售,三五文便是一个。此等常见玩物,在云深不知处却是见不到的。玩物丧志,蓝忘机不收,蓝曦臣收下了。


蓝忘机瞪他:“不妥。”


“莫伤了人一片好意。”


蓝忘机道:“好意留下即可,这玩物留下有何用? ”


“忘机说得不错。”蓝曦臣笑道,“领情即可,但这物中融了情,情又寄于物,要如何一分为二? ”


蓝忘机皱眉,欲言又止。




道士道:“彼时那小公子年幼。他知家训上教他们尊敬长辈,友善同门,却不教情究竟为何,只道鸡肋罢了。他哥哥将这事告诉他们母亲,母亲笑说收人谢礼没什么,若真的介意,就留些钱财给那家人。如此一来,纵然他不情愿,也是压下了。


“这之后不久,他们母亲过世。那公子虽尚没悟出人情之道,也感到悲痛,久不能接受。他们母亲没有留下什么给他们,等他理解了母亲不会再出现,竟慢慢寄情于那陶响球,只因那玩物与他母亲生前多少有些关联。


“那家中凡事为静,他案上只置一陶响球,成了一室清静淡雅中唯一的俗物。每逢有风吹过,那球就咕噜一滚,留下一地细细碎碎的声响。俗世之物扰人心神,乱人心智,他心知此非长久之计,这回却是如何也舍不得扔了。”




鬼道:“然后呢? ”


道士道:“那故人听到此处,虽不甚清醒,却迷迷糊糊问我:听起来像你。


“我道:你觉得是便是。


“他笑:妙,妙,你也还有点人情味。


“于是我继续:


“那公子知道这玩物,见过这玩物,理应不屑于这玩物,终是鬼使神差留了下来。几年之后,他又遇一人。那人性格顽劣,却非为非作歹,不习正道,却非言之无理,不同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人。他见过类似,知道类似,理应不屑于类似,却不知为何只想抽丝剥茧一探究竟。”




魏无羡原本阖着眼睛,这时突然睁开了,仿佛清醒过来,直直盯着蓝忘机。


蓝忘机不理他,淡声道:


“起初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觉此情鸡肋。然而他越是忍不住了解,却越是着迷。此人天性不坏,天资过人,不拘一格,身上带着一股灵气和义气,看上去混迹俗世市井,实则内心清澈无瑕,一定要说,是殊途同归。


“公子只两次对家外的事物动情,一次,因他的母亲,一次,便是彻底栽了。他中意那人,于是希望他好,于是恨铁不成钢,又觉得他已经什么都好,于是兀自烦恼。”




他听得那沙沙声响搅人心弦,脑里却是魏婴神色灿烂,笑容张扬喋喋不休,他想起那日自己脆生生言“此物鸡肋”,浮现的却是魏婴一拍桌子,留下大字“彼道鸡肋”。他没见过这样的事物,却如同几年前在摇曳灯火下见到那陶响球一般,终是不自觉伸出手去。




那响声尽了,烛火却在跳动,那烛火灭了,他心仍在颤动。他灭了火光入寝,另一簇火光又点燃。梦里好汉厮杀呐喊,头戴枷锁,身穿镣铐,豪饮烈酒,头颅将将坠地之时,仰天大笑——




彼道鸡肋!






那鬼一怔,只觉振聋发聩。


他扭头,那道士神情依旧淡然,双手全是攥握成拳,指节发白。




“此人不循规蹈矩,如那侠行义士,凭一身本事随性而行。公子心中赞叹此等豪迈,却又惴惴不安,唯恐那人随心所欲,有朝一日也将如那义士一般身陷囹圄。


如此辛酸反复无常,那公子却好不快活。纵使不解此情,纵使相思甚苦,他因结识那人而高兴,因与那人相遇而庆幸,因与那人同道殊途而感上天之怜。当日所道鸡肋终成软肋,他却甘之如殆。”




“我说至此,见那故人没了声音,再低头一看,却是已经睡着了。我们在那处等待救援,彼时修道世家动荡不堪,四处风声鹤唳,两家各有诸多纷扰,此地一别,我再次见他,已是物是人非。


“他满门遭灭,只剩一师弟,一师姐。他为家族报仇,修习魔道,从此以一笛驭百鬼,所到之处皆血流成河,战无不胜。”




亥时未到,蓝忘机独立于长廊。


一人在他身后温温润润开口。“忘机。”


蓝忘机道:“兄长。”


蓝曦臣道:“忘机心事重重,可是因为逐日之征劳神费力? ”


蓝忘机不答,半晌道。“我遇见魏婴了。”


“他出现了? 可有何缘故? ”


“之前被温氏门生抓住。”


蓝曦臣一愣,旋即道。“那他能逃出来,甚好。”




“兄长。”蓝忘机一闭眼,语气难以捉摸。“我与江澄一路所见那温氏门生,皆是他所杀。”


蓝曦臣道:“江氏被灭门,他复仇心切,可以理解。”


蓝忘机一字一顿。“非他本人手刃,而是他召阴驭鬼,由那魑魅魍魉代劳。”


蓝曦臣道:“忘机是心忧此道妄顾人伦? 如今战乱非常时刻,可先将此一放,他与我等又是同一战线,齐心合力各显神通即可。”


“如今自然无人有异,但等战乱平定,还会是同一景象? ”蓝忘机声音颤抖。“兄长比我更知此举非长久之计,修行魔道,有损身心,他顾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吗! 他能维持心性,能维得出众口烁烁,闲言碎语吗! ”




蓝曦臣怔住。他了解蓝忘机性子,如此关心之乱,实属罕见。


“忘机。”半晌,他开口。“你是想将他带回云深不知处? ”


蓝忘机不语。


蓝曦臣继续。“你想将他带回云深不知处,可是打算如当年父亲对母亲一样——”


“不! ”




蓝忘机呵出一句。他立在原地,身形一晃,咬牙切齿重又道。


“不。”




二人沉默良久。


蓝曦臣看着他,直到蓝忘机骤然一转身:“时日不早,兄长早些歇息,告辞。”




那日他入梦,又是一好汉身披镣铐,驰骋沙场,他心中急切,却口不能言,一转头,魏无羡浴血而立,身后百鬼阴森,万箭穿心而过,见蓝忘机,口吐鲜血长笑——






“彼道鸡肋。”道士道。




那鬼愣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脸上已是满脸泪痕。


“稀奇。”鬼道,慌不择路抬手拭去。“稀奇,稀奇。”




道士道:“我欲护他周全,但终究不可为。此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虽杀了大半孽党,之后却又为报恩,一意孤行要保一行余党周全。战乱平定之后,几大世家本已视其为祸害,如此激化,最终他原本的师弟也与他一刀两断。


“我所担忧之事终成现实,长久邪魔侵蚀,他两次失了手,教那召出来的阴魂鬼魄大开杀戒。我违抗教门救他性命,却也只是一时之计。四大世家联手围剿,他以一己之力不敌,教百鬼反噬而亡,死无全尸。天下大喜。”




鬼抬头。




道士道:“这就是我故人的往事。”




鬼怔了半晌,道:“正气兄。倘若你是为寻此人而离道,我恐你寻不到你之所往。”


道士道:“无妨。”


鬼垂眸,开口。


“正气兄从未疑惑我所寻之道。”


道士道:“何如? ”


鬼道:“我因道而死,然此道不甚重要。”


道士看他。


“百年之后,便是又一故事,何须拘泥那生人之事? ”鬼道,一字一顿。“会心存不甘,留有执念的,只有活人罢了。”




道士神色一怔。他抬起头,却见面前骤然疾风肆起,画面缥缈不定,那鬼原本站在他身前几尺,这会却像是突然隔了几里,如何伸手都触碰不到。




“含光君。”那鬼开口,语气哀伤。“你先前所言,并非你故人之往事。”


“你不曾与魏无羡辩学。倘若你曾切实听他所言,日后便不会措手不及。”


“你不曾留下那陶响球。倘若那时你就懂得俗世之情,日后便不会困顿一世。”


“你不曾向你兄长求援。倘若那时你真心道困解惑,日后便不会孤立无援。”


“你不曾告诉魏无羡你心仪于他,倘若你曾敞开半点心扉,日后便不会一错再错。”


语毕,音色陡然拔尖。周遭一切分崩离析,风声呼啸而过,入目之处皆是灰飞烟灭废墟瓦砾。


那鬼大笑:“蓝忘机! 你所言往事,无一为真! 庄周梦蝶,梦里不知身是客,鬼问道,不知此道非彼道!”




蓝忘机张口,出口的却只是不成句的破碎嘶吼。他踉踉跄跄稳住身形,先是听见他幼时对蓝曦臣振振有词,又是魏无羡在藏书阁神情灿烂,玄武洞内两人生死之交,然后一身黑袍的魏无羡踩着那满地尸骨而来,笑道:“你管我做什么? ”


道士怒吼,眼眶泛红:“够了! ”


他背上火辣辣的疼,他见一室烛火,蓝曦臣道:“魏无羡已死。”


那鬼凄声大笑,身形扭曲,眼前一片光怪陆离,只剩一响声回荡,仔细一听,依稀叫着:鸡肋!




蓝忘机猛一顿,他低头,胸前一片烧焦的疤痕,他愣愣伸出手,终于分辨出今是何年何月,此是何处何地。眼前哪有那客栈、野鬼,哪来那道士、故人,不过他形影单只,孑然一身。窗外月色正好,他借着几分醉意执拗站起来,缓缓抬手覆上新伤旧痛,仰天长笑——




“此道鸡肋! ”




-完-




系列续篇:方寸之间  身是客 




Notes:




时间线发生在蓝忘机喝醉酒去给自己敲烙印的过程中,一切故事都发生在他脑子里。因为蓝忘机有喝了酒就做事坦然的设定,所以“道士”是坦然版本的蓝忘机,做了他没能做的那些事,“鬼”是他记忆里年少的魏无羡,因为并不是魏无羡死去时的模样,所以问道“是否是所寻之人”时,道士的回答是“是也不是”。


标题鸡肋,一对应蓝忘机最初不懂,觉得他对魏无羡的感情鸡肋,二对应魏无羡觉得蓝家遵守的规矩鸡肋,三对应最后两人悟出江湖之道鸡肋。


差不多就这些了! 谢谢阅读! 第一次搞古风,以后再也不搞了! 下次写个现代AU犒劳一下自己,我 中文 垃圾! 垃圾!